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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瘦,力气却不小。
我几乎是半拖半拽地被他弄回去的。
那条断腿一路在地上蹭,疼得我眼前直冒金星。
我几乎是被半拖半拽弄回了家。
我娘的棺材还停在堂屋正中。
煤油灯早灭了,只剩一地狼藉,碎碗、破桌、烧塌的火盆,跟昨晚一样,一点没变。
我当场腿一软,狠狠干扑到棺材边上。
“娘”
我嗓子破得厉害,这一声出来,跟哭一样。
哑叔拍着我的被,把我扶到棺材边坐下,又转身出去,不一会儿端来一碗热水。
水是温的,他怕烫着我。
我捧着碗,手抖得厉害,水洒了大半。
他蹲在我身边,指了指我的腿,又指了指棺材,最后指了指自己的眼睛,用力地摇了摇头。
我懂了。
他在劝我,别看了,别想了,先活命。
我低着头,一口一口把那碗水灌下去。
热水下肚,我人却一点没暖起来。
我冷。
从里到外都冷。
断腿疼,后腰疼,脑袋也疼,可最疼的还是心口。只要一闭眼,就是我娘被人按在棺材里扒寿衣的样子,就是那团白布在火盆里一点点缩成灰的样子。
夜深了,他不敢多留,给我盖上那床破棉被,就悄悄走了。
屋里只剩下我和我娘。
我开始发烧,烧得浑身滚烫,脑子一团浆糊。
我一会儿看见我娘的寿衣被李宝田扯烂,在火盆里烧成灰。
一会儿又看见李二虎的棍子砸下来,听见自己骨头断裂的声音。
那些围观的村民,他们的脸一张张在我眼前晃。
麻木的、幸灾乐祸的、畏惧的。
“人都死了,争这口气有啥用?”
“你腿都断了,以后还得靠村里活。”
“穷鬼没那个命。”
我反复地做着这些梦,每次惊醒,都是一身冷汗。
我就躺在我娘的棺材边上,像一条没人要的死狗。
右腿肿得像根木头,一碰就钻心地疼。
每一天,哑叔都会在天黑透了之后,偷偷送来一碗稀粥,或是一个烤红薯。
他会帮我换一下腿上绑着的烂布条,用热水擦擦我的脸。
每一次,他都指指外面,再摆摆手,示意我千万别出去。
我就这样熬着。
高烧退了又起,起了又退,可我还是熬过来了。
我抬头看向棺材。
我娘还躺在那儿。
我没死,她也还没下葬。
那就说明,我还能做点什么。
我不是活过来了。
我是被他们逼得,不能就这么死。
第三天的傍晚,族里几个老人总算来了。
他们不是来主持公道的,是来劝我认命的。
为首的三叔公,拄着根拐杖,坐在我家唯一还算完好的板凳上,慢悠悠地开了口。
“陈默啊,人死不能复生,你娘的事,村里也很难过。”
他顿了顿,叹了口气。
“但人活着,总得往下看。你腿也断了,以后还得在村里过活。”
另一个族老接了话:“宝田那边,我们也说了他,下手是重了点。但他也是为了村里好,你娘欠的钱,是村集体的,不是他个人的。”
我靠着棺材,没说话,就这么冷冷地看着他们。
三叔公清了清嗓子,终于说到了正题。
“我们几个老家伙商量了下,给你指条明路。”